古清生
青少年时,我每逢《动物世界》必看。那时候,中国刚刚进入黑白电视机时代,十分差的信号条件,屏幕上总是飘雪花,或者看着看着,图像就飘走了,满屏白花花的光点,喇叭里发出沙沙的电流声。后来听说,连《动物世界》这个节目都算盗播的,当中国签订了世界版权公约以后,《动物世界》这个令我不能割舍的节目就消失了。
那时候,听着赵忠祥沙哑的嗓音在《动物世界》中念道“北极、暴风雪、狼……”真是叫人如痴如迷。然而,令我郁闷的是,《动物世界》所有的节目都是外国人拍摄的,他们总是能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打入动物内部,与动物零距离地拍摄,在非常干旱的大漠上拍摄水洼边上的雄狮,在亚马逊河拍摄鳄鱼,在南极洲的大洋上拍摄信天翁……我的天,那些摄像师多么的神奇啊!
我想,这一生当中,我若能去拍摄一个这样的节目该多么好啊!如此之念头,只是在我的脑海中一闪,我清楚地想到,不能!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幸运,我是一个中国人啊!而且是一个亿万之众当中的普通中国人,即便中国人能够有这样的条件,有一天拍摄《狐狸的故事》那样的美妙电影,能轮上的也不会是我。直至我后来漂泊北京,做了一个职业作家,并且在全国的大地上自由地旅游,几近实际我少年时百分之八十五的梦想,我也没能敢做梦,去拍摄或者写作一部关于野生动物的作品。
我去过蒙古高原内蒙古疆域中的大部分地区,我去过整条黄河流域,我也去过长江流域大部分地区,我还数度住进神农架……我曾在向导带领下进入到新华大断裂的大踪峡口,那地球的神秘而悠远的部位,我都未能够近距离与野生动物接触,我所能够接触到的野生动物只有鱼类、两栖类和昆虫,我忍受着长江边上暴烈的阳光照晒在长江上进行垂钓,但这些都不能称是真正意义的与野生动物接触。惟在长江沿岸的丘陵地带,我目击过成群的白鹭或迁徒的大雁,在浩浩长江的沙洲上高悬的明月和柔凉的江风中的雁鸣声,令我领略过唐诗般凄美的意境。
但是,我始终都没有敢想我会有朝一日与野生动物朝夕相处,拍摄和写作它们。……直到这一天,我在喧嚣北京国际车展,如潮的观众与十余个大展厅的香车美女,秋天的北京最具人气的地方,突然接到我的朋友黄慎如打来的电话,他说,神农架发现一个金丝猴部落,你快来写。似乎这还不够对我产生冲击,他身边的神农架生态自然保护区的书记
我一时还没有意识到,我即要实现少年时代的一个伟大梦想,去到原始森林,与野生动物朝夕相处,像杰克·伦敦进入阿拉斯加雪原写作狼群那样,拍摄并且写作它们,我糊里糊涂地抓着诺基亚手机连问带答,好啊,真的能见到野生动物吗?我能接触到金丝猴吗?那我骑摩托车过来。于是,等北京国际车展一结束,我便骑上金城250摩托车从北京出发,沿着南水北调的中线运河长驱
我先到达神农架松柏镇,拜见了王海涛、赵新泉、
还是有百般的疑惑,我像中国大多数人那样,心里面总想着一个真正的《动物世界》作品不会是中国人拍摄或写作的,不可能吧?如果我能像《动物世界》的节目制作人员那样在原始森林中接触野生动物,并且是灵长类的金丝猴,天哪,这是多么好的运气啊?自那时起,我如梦中,一切都听从杨敬元所长安排。我先住在木鱼镇的楚林宾馆,并且还是我上次到神农架住的房间。第二天一早,就匆匆赶到金猴岭区域的大龙潭。果然,我在一片林子中看到了金丝猴。这时候神农架已经下雪,雪将原始次森林覆了一层白,冬天的阳光暖暖的洒向山坡,巴山冷杉、湖北海棠、多心柳、华山松和红桦生成的林子,多数树木的叶子已落,一只金丝猴跳出来,接下来,数只全雄单元的小雄猴也跳出来,看见我,它们小声地喊着“呜嘎”,这是它们的报警声。
于是,我搬到大龙潭与科考队员一道住下。两栋小平房是1960年代伐木工建造的,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作为考察野人和金丝猴的科考基地,科考队员曾常年住在森林中的帐篷里面,住进科考站简直如住进城市,自然且安然。细察,科考站房屋陈旧破败,窗框多数已朽,门都没有门栓……我简直不能忍受住在没有门栓的房子里,在这深山峡谷,每天晚上听得到窗外野兽的叫声。早晨起来,房前房后的雪地上有野兽的脚印,多数是蹄科类动物,只有少数时间有猫科动物的脚印。我感觉中的恐怖无边无际,特别是简陋的天花板上,总有成群的老鼠在半晚里奔跑,在宁静森林峡谷中,这些声音都被心理性放大。不过,我不敢说,我担心被他们笑话。我曾经听到他们私下里说,
大龙潭金丝猴部落,就如我在《金丝猴部落》正文写作的那样,它们在大龙潭长达
寂静的原始森林,寂静的山冈,金丝猴的呼唤声“噫……”能够传达很远,以至我在山外的某个凌晨,耳际仍会飘过这样的声音。那永远的森林,永远的山冈,永远的金丝猴……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时间留在了那里,我只是在很长的时间里,快意地觉得自己也像《动物世界》的制作人员那样,陪伴着野生动物,观察和写作它们,尤其是晨光初现的寂静森林,我感觉它是能够孕育一切。
还有,我跟科考队员每夜围着朽木燃着的火炉,听他们讲神秘的原始森林中的故事,跟他们喝酒,跟他们“斗地主”,那悠然而遥远的岁月,它一直在我的心灵中不能离去。我走出大龙潭时,心里面有着无以言述的怅然,以至我回北京,或者湖北,都会生出一样感觉,我的大龙潭上的小土屋,那山、那水、那森林……我永远地记着它们,以及我的好兄弟们。噢,还有金丝猴,我喜欢小丽、悟锋、大胆,它们的眼神一直游荡在我的脑海。只是这些,我都在正文里予以讲述,我希望在适当的时机,重返神农架原始森林,秦巴山脉,万山之峰,那里有我的一个梦,我曾经走进那个一个梦中。
